孙仁兴在电话里对我说,“现在正是收葡萄高峰时节,我没空;你来谈谈可以,但时间不能长。”
我顶着烈日去。孙仁兴从葡萄棚里钻出来,满脸通红,两手发烫。
“你一定是来打听,我是不是靠种葡萄致了富。” 孙仁兴说,“不瞒你,我家种葡萄是赚了不少钱。但是你不知道,我们种葡萄付出了大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我问。
“自从种了葡萄以后,我血压就高起来。这两年我成了高血压病人:下面110,上面160;我老伴也是,下面90,上面150。”
我问:“这是什么道理?”
孙仁兴说:“天气一入夏,葡萄一坐果,我的心就跟着风风雨雨抽紧了!1999年夏,葡萄坐果非常漂亮,套袋时我就想:今年有戏。没想到一场冰雹打下来,纸袋破了,葡萄烂了,加上连日阴雨,单我们一家就亏了10万元。老伴对着葡萄园哭啊!”
我无言以对。都说葡萄甜透人心,却又有谁见过种葡萄农民的泪水呢?
老孙说:“一串葡萄,从冬天剪枝到夏天成熟,都是用心血在栽植。只要气象预报说台风,说暴雨,说高温……我们就紧张,血压就高。只有一个例外:老单来指点指点,我们心里才宽松一些。”
我问:“老单是谁?”
老孙说:“老单不晓得?他是马陆葡萄研究所所长。我们马陆几千种葡萄的农民,跟的就是他。没见过他?”
我说:“没见过。”
老孙说:“不见老单,你看不懂马陆葡萄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老单。
归途上,因为顺路,我去看了另一家葡萄大户:管华明。
管华明今年43岁,种葡萄却已有20年历史。一进门,他就指着葡萄园的平面图对我说:“我种了168亩葡萄,加上老果园30多亩,一共200亩。在马陆,我算是葡萄第一大户了。”
管华明直率得可爱。他毫不讳言,在马陆几千位种葡萄农民中,他是第一个用卖葡萄款添置别墅轿车的。我一见他,就觉得他是跟孙仁兴不同的那种农民。他自己不进葡萄园,只坐在办公室的电脑面前,用对讲机指挥(他的葡萄公司有4部对讲机)。接受他的指挥的是技术员,接着再把指令一一送达农民。今天进哪个大棚操作,采哪个品种的葡萄,开车送市区哪个单位……都用对讲机。我们交谈时,他手机还响个不停。他抱歉地对我说:“对不起,手机我不能不接。都是水果商打来的。有时一个电话就是上万生意。”
这是个开朗的农民,一点也不怕露富。他说:“10年前,葡萄只卖一元多一斤,卖到3元,嘴也笑歪了。可今天,‘喜乐’要25元一斤,‘美人指’卖到40元!谁能想得到,我一个种葡萄的农民,年收入已经超过100万元!”
我问:“你上得这么快有窍门吗?”
管华明说:“有。那就是4个字:紧跟老单。”
“你说的是葡萄研究所所长老单?”
“是的。葡萄上一切本事,都是老单教我的。”
这是我第二次听说老单。
要见老单可不容易。预约后三日,我才见到他。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农艺师。
老单名传伦,30年前离开老家山东时,还是个年轻人,现在却已经年过六旬。作为回报的是,当年他在马陆种下的第一株葡萄,如今马陆却已成了名闻天下的“全国葡萄之乡”。老单问明我来意,说:“教农民种葡萄,那已经是初级阶段的事啦,我们不谈了好不好?”
我问:“那我们谈什么?”
老单说:“我带你到一个地方看看,你就晓得了。”
那地方叫:“马陆葡萄公园”,是老单这两年的业绩之一。它占地1000亩,投资3000万元。游客多时,园外的汽车排成几里长队,还要交警出来维持秩序。老单跟我坐了一会儿,那里的葡萄都是两个品种嫁接起来的“情侣树”,能长出不同颜色的果实。您举头可以欣赏藤叶和葡萄,低头可倾听美妙的音乐;水雾弥漫,凉意阵阵,让您忘记外面正是七月流火……
老单说:20多年前,马陆只有2.2亩“巨峰”葡萄,现在,我们拥有8000亩葡萄园、40多个品种,什么“无公害”、“绿色食品”,在我们这里只是起码的标准。马陆农民用卖葡萄的钱供孩子上大学、买房子买车子,也不在个别。
老单在一帧彩照前停下来,指着上面的浮雕式照片,问我:“你看这是谁?”我说:“这不是你老单吗?”老单朗声大笑,说;“这个头像,今后要印在马陆葡萄的包装盒上,可以为乡亲们赚得更多钱。你看看,我比起那个肯德基老头儿来怎么样?”
我乐了,也一下子懂了:怪不得孙仁兴和管华明他们“发”得这么快哩,原来,他们的领头人老单,正带领他们追赶“肯德基”呢。
作者 彭瑞高